罗兴亚:笼罩孕产妇的阴云

我看起来狼狈不堪。汗水顺着我的鼻子和手腕滑落,滴在我的相机上。棚子里整齐有序,但令人窒息,汗水悄悄渗出我的掌心,几乎要滴在泥地上。

一束光线透过塑料篷布上的小洞洒在她的头巾上,她的脸上泛着金色的光芒,远处的扩音器开始传来宣礼的声音。

她就坐在我的对面,不知怎么的,在这炎热、尘土和混乱之中,她竟然还能流露出镇静。她长相清秀,骨架纤细。她孩子般的柔软外表下透着坚强。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眼睛。她并不回避我的视线。慢慢地,她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手一起移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我不能透露她的真名,我就叫她玛丽亚姆吧。她现在16岁,去年15岁时,缅甸士兵将她从家中拖了出来,把她带进附近的一座建筑中。在那里,她和另外两名罗兴亚女孩遭到强奸。士兵离开后,她和其中一个女孩活了下来,剩下的一个女孩却惨遭割喉。

过去两个月中,总共有14位怀孕的性暴力幸存者接受了我的摄影采访,玛利亚姆就是其中一位。最近15年以来,尽管世界各地时有冲突、侵犯人权和自然灾害发生,但这些妇女和女童的悲惨经历却依然是我闻所未闻、难以想象的。

她们当中有很多人不得不独自生活。她们遭到幸存家人的嫌弃,被丈夫或姻亲遗弃,尽管她们在婚后的生活本该由后者负责。

比起大多数女性,玛丽亚姆还算幸运,因为她就住在丈夫幸存家人的隔壁。她虽然怀了孕,但他们仍然继续帮她。

在外面,我的翻译正在挨家挨户询问人们是否愿意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代表见面,谈谈他们对即将进行的霍乱疫苗接种活动的想法和感受。“你或你的孩子在去年的接种活动中接种疫苗了吗?你的帐篷里有没有独立厕所,防止水传播疾病的蔓延?”提出这些问题只是个策略,目的是让我这样的外国人有借口和人们攀谈,在他们的帐篷中,就有一些年轻的孕妇。

如果在别处,我也会这样设法与他们交谈。但除了在夜间出来取水,很少有妇女愿意离开竹子和塑料布搭成的帐篷。帐篷里面狭窄又闷热,让人难以忍受。

玛丽亚姆与我低声交谈。强奸话题本身就是禁忌,强奸导致怀孕就更不用说了。在去年爆发的大规模性暴力事件平息之后,大部分罗兴亚幸存者都不愿承认曾发生过这种事情。

八个女孩用头巾遮住脸侧面朝向镜头
©UNICEF/UN0209329/Sokol自八月以来,近70万罗兴亚人被迫离开缅甸逃往孟加拉国,性暴力幸存者是他们当中最被边缘化的一个群体。尽管遭受了极端的性暴力,许多幸存者对未来依然持乐观态度。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妇女和女童遭受过这些侵犯。许多或大多数孕妇本身就说不清自己未出生孩子的父亲是自己的丈夫还是强奸她们的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采访是否值得。在罗兴亚社区,遭到强奸是巨大的耻辱。如果知道一个妇女或女童受到侵犯,她的结婚前景或者再婚前景(因为这种情况下,她们中大部分的丈夫已经死亡或是失踪)就几乎为零。一张照片又能给玛利亚姆帮上什么忙呢?我的照片不能暴露她的脸部,因为暴露身份将使她面临遭到进一步排斥的风险。即便对这样令人发指的严重问题,为了引发人们对问题的关注,难道就有理由让一个已经遭受巨大痛苦的人继续冒险吗?我是否在把她的困境包装成商品?我是否要公开与她的谈话和她的照片剪影?但这样做至少可以揭示这个问题,否则问题可能就没人说出口、没人看见,并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我示意玛丽亚姆应该转向一侧,遮住她头巾后面的眼睛。光线照在她的脸部右侧,在她发光的头巾上投下一道重重的阴影。我拍了几张照片。有些照片是近景,有些是远景,目的是展示她所生活的这个幽暗的方寸之地。太阳即将落山,光影倾斜变暗,远处宣礼的声音渐渐消失。

我问玛利亚姆是否愿意去医院或诊所进行产前检查,在安全的环境中分娩。她表示不会。有位助产士会来给她做检查,她太害怕人们说三道四了。

除了与世界分享她的故事之外,我无法为她提供任何帮助,就这样,我离开了她的帐篷。在沿着陡峭狭窄的小路走回等待我的汽车时,汗水从我的袖子里滴下来,湿透的亚麻衬衫紧贴在身上。我的翻译问着众人:“你或你的孩子去年是否接种过霍乱疫苗?你打算在即将进行的接种活动中接种第二剂疫苗吗?”

我多希望有一种可以对抗仇恨的疫苗。我希望不必隐瞒自己正在做的工作,也不必掩饰采访对象的面貌,不必隐去她们的名字。要制作光影笼罩下年轻女性的照片,我大可不必来到这里。

在我们离开那些投来异样目光和喋喋不休的人群后,我的翻译说,“性侵是社会对她犯下的第一个罪行,而第二个罪行是,她现在还不得不掩饰她的遭遇。”

布赖恩·索科尔是一名美国摄影师、作家兼演讲人,他致力于记录世界各地的人权问题和人道主义危机。 

在世界上最大的一个难民营里,生活着一批像玛丽亚姆一样因遭受性暴力而怀孕的女性,点击此处查看她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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